转黄坚就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回应易中天先生
近日在网上读到易中天先生一篇文章,题为《也说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》。易先生的这篇文章,有部分内容提到本人的一篇网文,主题也是关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。易中天先生在其文章中的自谦,和对于拙作的过誉,让人愧不敢当。但易先生在文章中谈到与拙作有关的《孙子兵法》的内容部分,我想无论于情于理,都应当有所回应。
首先,对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这句话本身,我想就我的理解和想法,再做一点补充说明。
曹操是目前所知最早给《孙子兵法》作注的人,曹操对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注解是一句话:“未战而敌自屈服”。由于曹操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最早注解者,因此,将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“屈”字解释为屈服,可以判定就是从曹操开始的。此外,曹操的注解中,“不战”解释为“未战”,这一解释的影响,也不应小看。在我手边的这本由上海书店出版、属于民国丛书系列的《孙子十家注》里,曹操之后,先后列有孟氏、杜牧、陈皞、王晳、何氏、张预等人对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注解。诸人之中,陈皞引用了韩信下燕城的故事,张预引用的是《左传》中吴晋黄池之会的故事,其余的则多是一句不太沾边的空话。——陈皞、张预所引的两个故事,跟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本意,也相距甚远,甚至可说是不挨着的。——倒是宋代那位署名何氏(我不了解其为何人)的注者,从《后汉书 王霸传》中引了一段故事,我认为应给予特别的关注,那个故事在《后汉书》里是这样记述的:
贼复聚众挑战,霸坚卧不出,方飨士作倡乐。茂雨射营中,中霸前酒樽,安坐不动。军吏皆曰:“茂前日已破,今易击也。”霸曰:“不然。苏茂客兵远来,粮食不足,故数挑战,以徼一功之胜。今闭营休士,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”茂、建既不得战,乃引还营。(范晔《后汉书 卷二十 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》))
在我看来,这段故事不仅最接近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本意,而且,故事中的主人公王霸还直接引用了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这句原话!这是一条对于我们准确理解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极为有益,甚至可以说非常宝贵的材料。要知道,王霸从时间上说,还在曹操之前,至少比曹操要早在世150年左右。也就是说,在时间上,王霸比曹操离《孙子兵法》文本更近。——当然这一因素并不是单独地、独立地起决定性作用的,但我们至少应该注意到这一因素的存在。而且,从事实来看,王霸对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理解,显然比曹操要更让人信服,也更到位。——当然这是我的看法。遗憾的是,宋代这位几乎无名的何氏,虽然引用了王霸这条材料,但却没能扭转源自曹操的误解和误导。这是否跟曹操的名气有关呢?
进入20世纪,随着《孙子兵法》研究的日益普及、深入,《孙子兵法》中的这句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,也日益成为研究者关注和探讨的热点。据我在网上粗略地搜寻,得知有高锐的《孙子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“全胜”论新探》,文荣任的《从国家利益出发试谈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》,施芝华的《论孙子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全胜战略思想》,黄加林的《孙子的“全胜”战略及其国际关系理论》,任力的《春秋争霸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》等文章。但这里我要特别提及的,是著名《孙子兵法》研究者郭化若将军。郭将军在《孙子兵法》研究中,从他的角度,对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,并给予这句话一个“不现实”和“不切实际”的判断。(见上海古籍出版社郭化若撰《孙子译注》)郭化若之后,吴如嵩、黄朴民先后以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为题,写过专门的文章。吴如嵩和黄朴民两位先生的文章,跟郭化若的文章之间,有一种逻辑关联性。简单地说,吴、黄两位先生都试图以某种直接或间接的方式,来回应郭化若将军的疑问,并对郭将军的判断作某种程度的扭转和矫正。具体地说,吴如嵩先生是把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跟《孙子兵法》的“全胜”思想联系在一起;而黄朴民教授则认为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不宜过分被认为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核心和重要思想成分。在这里,我不得不说,三人之中,郭化若将军对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理解,其实是最质朴、最直指要害,也最有价值的。郭将军从自己经历过的血与火的军旅生涯中,敏锐地感觉到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某种“不现实”和“不切实际”。这既是出于一个人的经验本能,也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思想。但郭老没有想到的恐怕是,问题不是出在《孙子兵法》,而是出在对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理解上。事实上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在《孙子兵法》中,无疑不仅是属于极为核心和重要的思想内容,而且是《孙子兵法》极为独特的标志性思想,——而非像黄朴民教授所说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非《孙子兵法》精髓所在,也不是《孙子兵法》的真切主旨。——也就是说,如果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有问题的,那就意味着《孙子兵法》的军事大厦,出现了重大的结构性和根基性问题,或者说前提性与结论性问题。这对《孙子兵法》这么一部世所公认的严谨、科学的军事著作来说,是完全不可接受的。因此,在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解释上,我们必须首先回到郭化若将军的疑问,或者说错误判断上来,而不是在一种似是而非的思路主导下,把这句话带向一个远离《孙子兵法》本意的泥沼境地。事实上,只要解答了郭化若将军“不现实”和“不切实际”的疑义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原意和本意,也就其义自见了。无需绕远。也无需为了矫正一个错误,却累积出更多的错误。
具体来说,对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这句话,我们应抓住三个关键词。
一是“兵”,兵在《孙子兵法》里,在不同的句子和语境中,有种种不同的具体语义。在这里,按本人的解释,兵当主要解为战斗力,包括战略(战争、战斗)意图和战斗意志。当然,古汉语有个特点,那就是往往一个字,同时含有多种语义,常有语义并存的现象,而且越古越是如此。(其实在非汉语系统中同样有这种情况,普通又普遍)。也就是说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兵字,除战斗力、战略意图和战斗意志等意思外,当然还含有军队本身的意思,因为战斗力、战争意图和战斗意志等等,主要来自于军队这个主体。但是,现今之人,往往把这个“兵”字简单、单一、在我看来是粗略地译为了“军队”。这样一来,“屈”字也就“顺理成章”地译为“屈服”了。
第二个关键词“屈”,这个拙作中有详细的叙述,这里就不重复了,有兴趣者请参看。(这里顺便插一句,我们现在回头看《后汉书》中王霸那个故事,“茂、建既不得战,乃引还营。”是出于屈服么?另外,曾选入中学课本的《墨子 公输》一文,也有屈字,(文中写作诎,《孙子兵法》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本中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屈字,也写作为诎。诎、屈可通用,亦都有表达屈服之意的用法),但在《墨子 公输》中,大家可以看看,那个诎字, 是不是表示公输屈服了。——公输最后是想杀了墨子。这完全不符合我们通常所说的屈服的意思。)
第三个词是“不战”。我们今天很多人,把“不战”,简单地解释为不发生战斗,不通过战争,——曹操所谓的“未战”,影响不可小觑。——须知,在古代,具体地说,在先秦乃至两汉之际,所谓“战”字,是有特殊含义的,兹举例说明如下:
凡师,敌未陈(阵)曰败某师,皆陈(阵)曰战,大崩曰败绩,得俊曰克,覆而败之曰取某师,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。(《左传 庄公十一年》)
皆阵才能称为“战”。——当然,这个情况,也就是“战”的含义和用法在春秋时,已发生了变化,所以才会有鲁僖公二十二年泓水之战后,子鱼批评宋襄公说:“君未知战”。但有变化,不意味着“战”字的原意,刹那间就消失无影无踪了。
又《左传 昭公二十三年》记:
戊辰晦,战于鸡父。吴子以罪人三千,先犯胡、沈与陈,三国争之。吴为三军以击于后,中军从王,光帅右,掩余帅左。吴之罪人或奔或止,三国乱。吴师击之,三国败,获胡、沈之君及陈大夫。舍胡、沈之囚,使奔许与蔡、顿,曰:“吾君死矣!”师噪而从之,三国奔,楚师大奔。书曰:“胡子髡、沈子逞灭,获陈夏啮。”君臣之辞也。不言战,楚未陈也。
打成这样,都可以说是“不言战”,可见对于“战”的观念和使用,先秦时期的人们有他们的时代特点。书写、记录的“不言战”,自然是反映和源于观念上的对“战”的理解、认识和界定。
另,《汉书 刑法志》中也有这样的句子:
故曰:“善师者不陈(阵),善陈(阵)者不战,善战者不败,善败者不亡。”……汤、武征伐,陈师誓众,而放擒桀、纣,所谓善陈不战者也。
成汤灭夏,周武伐商,都可以说成是“不战”,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,战没战呢?当然是战了!(《尚书》里甚至说“血流漂杵”。——当然,孟子说他不信。)
因此,对于《孙子兵法》中所说的“不战”, 我们就不能轻率地按照今天的字面意思,来简单地翻译成“不打仗”或“没打仗”。这样解释,就把本来涵义极为丰富、复杂、具体的“不战”,抽空了,抽象了,抽干了。让我们再想想王霸的那个故事吧。其实,还有一个事例,离孙武本人更近。
吴子问于伍员曰:“初而言伐楚,余知其可也,而恐其使余往也,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。今余将自有之矣,伐楚何如?”对曰:“楚执政众而乖,莫适任患。若为三师以肄焉,一师至,彼必皆出。彼出则归,彼归则出,楚必道敝。亟肄以罢之,多方以误之。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,必大克之。”阖庐从之,楚于是乎始病。(《左传 昭公三十年》)
《左传》这段文字中没有提到孙武,这是另一桩公案,在此不表,但《吴越春秋》说这一段是跟孙武有关的,《史记》似乎也间接持此说法,如今学界多数学人似乎至少也是默认的。在上述《左传》这段文字之后的第六年,发生了著名的柏举之战。我想,再也没有比这个事例能更好地说明什么是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了。——柏举之战正式开打前,或者说,在吴攻楚潜、六地之前,吴楚两军之间,战还是没战呢?肯定是处于军事的对峙、磨擦、胶着、张力、消耗之中,但正式的战争,甚至战斗无疑并没有出现和开始,吴楚两军甚至没有真正的接触,何来“战”呢?然而,楚军就在这种状态中,被吴人给“屈”了。所以,才会有柏举之战,吴军千里奔袭楚都,楚军一败涂地,楚国近乎陷于灭国境地的结局。
其实,只要稍微用心留意,人们是很容易从诸如下象棋、下围棋,武术,体育竞赛,乃至商场角逐,以及一切有竞争性活动中,发现和领悟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丰富义涵。这个所谓“不战”的世界,其实复杂而具体,充满细节性和技巧感。它绝不像今人所想象的,只是一种空洞、抽象的所谓战略威慑(这种说法还相当主流,但你在王霸的故事里,能看到威慑么?),也绝不仅仅是区区“计谋”两个汉字所能涵盖的。
最后,我想说明一下,我之所以花如许力气来重新解释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意思,一个主要背景和驱动,是由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所引申的结论和观念而挑起的。拙作《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涵义》已经说明,将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译成不战而使敌军屈服,导致了今人认为《孙子兵法》里含有和平主义的思想,即含有否定、取消战争的思想倾向。但在拙作中,并没有直接给出这一立论所针对的依据。现在,为了不让读者猜想或误以为我是不是无的放矢,我在这里,还是引用一段材料吧。
关于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思想,在当今时代仍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。孙子非常重视用政治、外交的手段解决国与国之间的纷争,反对轻启战端。他认为: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”“百战百胜,非善之善者也。”可以说,孙子的学说也是争取和平的学说,对于今天处理国家间的关系,建立国际政治新秩序具有重要的借鉴作用。大家知道,本世纪已经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,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灾难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局部战争和军事冲突从来没有停止过。当今世界,两极体制已经解体,国际战略格局正向多极化方向发展,和平与发展仍然是时代的主题。迷信武力,恃强凌弱,甚至干涉别国内政,决不可能给世界带来和平。因此,正确认识和广泛宣传孙子的“安国全军”的思想主旨,无疑将给世界人民争取与维护和平、制止和反对战争的活动,增添有益的思想武器。中国有句老话:“自古知兵非好战”。它表达了中华民族酷爱和平、反对穷兵黩武、渴望天下安宁的共同愿望,也反映了东方兵学的思想境界。中国奉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,是维护世界和平的重要力量。我国现在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,今后强大起来了,也永远不会称霸。当然,我们反对战争,但决不惧怕战争。正像孙子主张的那样,“无恃其不来,恃吾有以待之”。只有建立巩固的国防,国家安全才能有可靠的保障。我们今天来研究孙子,正是要在更高的层次上理解战争与和平的相互关系,积极发展遏制战争的因素,创造有利于和平与发展的国际环境,为人类的进步事业作出自己的贡献。(在第三届孙子兵法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)
这是一位中国军队领导人(或许应该说是军队前领导人?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吧。)的发言。我之所以引用这段话,并不是想对这份发言稿有何评议。事实上,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,领导的发言稿,虽说也会含有领导本人的意思在,但文稿本身,往往出自秘书班底。而秘书班底之所以会这么写,其实反应出《孙子兵法》的研究领域,或在更大范围的学界,大家是认可这种说法的。所以一份领导的发言,往往反应出学界的状况。因此,我引用这段文字,其实也就是瞄准月亮打星星。
另外,我要补充一句的是,从《孙子兵法》里读出和平主义,和平主义主题本身,毫无疑问是正确的。我所指出的只是,很遗憾,它很可能并非《孙子兵法》的原意和本意。这种对于《孙子兵法》的研究,因于现今的状况,而改变了《孙子兵法》的本意的情况,我把它称为“在高尚中扭曲,在扭曲中高尚”。当然,这又非《孙子兵法》研究所独有了。
最后,简要回应一下易先生文章中提到的几个说法。
一,易先生说“所谓‘谋攻之法’,讲的就是攻城啊!”,这一点恕在下万万不敢苟同。关于本人对《谋攻篇》的看法,拙作中已有交待,兹不复言。
二,易先生文中提到拙作引用了黄朴民教授关于伐交的观点。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,我引用黄教授的观点,只是觉得黄文开始改变由来已久的把伐谋说成是政治,把伐交说成是在外交的一套旧说(我认为此说以军事科学院的《孙子兵法新注》为主要代表)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赞同黄教授对于“伐交”所做解释的观点。
三,关于“全国为上”那一段,这是个更大的问题了,此文完全无法展开细说。但有一个细节,我要稍稍纠正一下易先生,那就是对“国”字的解释。“此处之‘国’,也非今天所谓‘国家’,而是‘国都’,即‘都城’。春秋时代,诸侯的封域,叫‘邦’。邦,才相对于今天的‘国家’。”这里可能是易先生疏忽了,其实易先生只要翻一下《左传》,就会明白了,——不是易先生说的这样的。
最后,——真正的最后,我已经最了三次后,——易中天先生乃海内名望之士,国中无人不晓,然而对于网络上一位姓氏出处俱不甚了然的无名之辈,蓦然邂逅,竟能坦陈肺腑,慷慨相引,不吝美词,套用一句流行语说,为什么是易中天?由此观之,不亦宜乎?
再次真诚感谢易中天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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